曹发展 汉景帝阳陵博物院
摘要:秦都“咸阳”之名,并非仅止于关中。其名随着秦帝国的戍边军民而北植于阴山之下,是为“云中咸阳”;东汉末年,边疆内缩,又随着内迁之民南徙于雁门关之内,最终在山西腹地沉淀为“原平咸阳”与“太谷咸阳”二村。本文旨在梳理这一独特地名的迁徙脉络,通过文献考证与实地考察相结合的方法,揭示“云中咸阳”的设立与消亡过程,并深入探讨山西两处“咸阳村”的形成与“秦都咸阳”的衍生关系。本文认为,这一地名流变史,是秦代军事殖民、汉代郡县侨置制度与民间移民记忆共同作用下的鲜活标本,是历史地名演变的生动例证。
关键词:咸阳;地名迁徙;云中郡;郡县侨置;移民史;地名存续
一、引 言
世人皆知,“咸阳”作为秦帝国之都,其在今陕西省关中。然鲜为人知的是,在历史的长河中,“咸阳”之名曾如种子般被携至远方,在北疆的烽火与南迁的乡愁中生根发芽。笔者发现,两汉时期,北方边郡——云中郡曾设有正式的咸阳县(以下简称“云中咸阳”)。更引人深思的是,在今山西省境内,至今仍存有两处以“咸阳”为名的村落:一为忻州地区原平市的咸阳村(以下简称“原平咸阳”);一为晋中市太谷区的东、南、西、中四个咸阳村(以下简称“太谷咸阳”)。 这“一省两村”的存在,并非偶然,其背后隐含着与“秦都咸阳”之间,必然存在着某种被历史淹没了的人文地理关系。
在《秦汉咸阳县郡属地望变迁考》[1]中,笔者对云中咸阳产生的政治、军事背景及其产生原因,并结合实地踏查,有过比较系统的阐述。本文将在此基础上,考证云中咸阳的消亡原因及过程,并结合实地考察,以考察报告的形式呈现山西省“原平咸阳”与“太谷咸阳”的变迁情况。
本研究旨在回答以下问题:“云中咸阳”因何而立?又因何而废?山西境内的两处“咸阳村”与之有何关联?它们又如何与遥远的“秦都咸阳”产生联系?通过梳理文献与实地考察所得的口述及实物资料,本文试图复原这段被尘封的地名迁徙史。
二、“云中咸阳”的兴废与郡县内迁
“云中咸阳”的命运与中原王朝的兴衰密切相关。她诞生于秦末动荡,繁荣于汉代强盛,最终在汉末内迁中消亡。“云中咸阳”是承载重大历史事件的特殊地名。
(一)在秦末动荡中产生
“云中咸阳”在秦末政治动荡中形成:主要可概括为以下三点[2]:1.秦朝内部的政治动荡,导致匈奴卷土重来。秦始皇帝病死沙丘,次子胡亥篡改诏书,弑兄夺权。远在北方监军的长子扶苏被赐死。北方军大将军蒙恬被毒杀。秦三十万北方军失去统帅。于是匈奴趁机反扑,大肆杀戮报复,导致边民大量逃亡。2.陈胜、吴广起义爆发,关东六国旧贵族借机复辟,郡县官吏被杀,导致秦朝地方政权相继瓦解。而作为秦朝政治中心的咸阳仍法纪森严,使远在云中郡戍边的咸阳籍军民不敢返乡,只能收缩战线,抱团自保。3.项羽入关后,秦王子婴及诸秦公子被杀,秦咸阳宫室被焚毁,标志着秦朝的彻底灭亡。这些在云中郡戍边的咸阳籍军人,立即变成了亡国军人,更不敢逃回故乡。就这样,他们在匈奴的围攻中坚守了七年,为汉朝收复北方失地提供了阵地支撑。“云中咸阳”正是在这样的政治军事动荡中诞生。
(二)在汉代强盛中繁荣
汉武帝时期对匈奴的持续征伐,特别是漠北之战后,“匈奴远遁,漠南无王庭”[3],汉朝边郡民众得以安居乐业。“云中咸阳”在西汉军事强盛中发展繁荣,农业、牧业及青铜器制作等手工业均有所发展。仅以“咸阳”铭文青铜器的发现为例:如1967年,宁夏固原平乐出土一批青铜器,其中一件鼎口沿刻有“咸阳一斗三升”铭文,实测容水2500毫升,底部有烟炱痕迹,应为实用器。然而,《宁夏固原县出土文物》[4]与《文物考古工作三十年》[5]均误将其定为秦代文物。再如:澳门珍秦斋收藏一件汉代铜方壶,铭文有“咸阳,四斗少半升,重十九斤四两”等22字。2006年,因铭文中有“咸阳”地名,被误录为秦铜器,收入《珍秦斋藏金》[6]。还有,陕西神木县出土的“咸阳”铜鼎,有两处铭文,被吴镇烽先生考释为,在鼎外壁有:“咸阳,五斗九升,名戊,重廿六斤十两。”在鼎口沿下有:“滈南□‚容二斗‚重斤五两。”并定其鼎为“汉代”[7],对此,李学勤先生予以充分肯定。并进一步指出,此类错误多因忽略了汉代云中郡亦有“咸阳”地名,与秦都咸阳无关 [8]。以上文物或能佐证“云中咸阳”手工业的繁荣。若忽视其存在,不仅部分汉代竹简难以通读,相关文物断代亦易出错。
(三)在汉末衰退中内迁
西汉时期的匈奴之患,至东汉转为鲜卑之患,促使“云中咸阳”在汉末国力衰退中内迁。
鲜卑为继匈奴之后崛起于蒙古高原的游牧民族。其渊源主要有两种说法:一为北狄山戎,一为东胡乌桓。齐桓公二十三年(前663年),“山戎伐燕,燕告急于齐,齐桓公北伐山戎,山戎走”[9]。服虔认为“山戎盖今鲜卑”,胡广亦云“鲜卑,东胡别种”[10]。《史记》载赵武灵王时,“北有燕,东有胡,西有林胡、楼烦、秦、韩之边”,遂行胡服骑射之改革 [11]。《史记正义》营州之境即东胡、乌丸之地。服虔云:“东胡,乌丸之先,后为鲜卑也。[12]”
鲜卑之所以成为东汉新的边患,源于汉朝对匈奴的决战。汉武帝时期北匈奴受重创,然两汉之交,汉室衰微,北匈奴卷土重来。朝廷遂联络草原其他民族共击匈奴,鲜卑为其中之一。至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五年(49年),鲜卑与汉朝进入通使、助击北匈奴、受封赐的蜜月期[13]。汉明帝永平年间(58—75年),双方关系更为密切,鲜卑曾助守边塞。
然好景不长,汉和帝永元年间(89—91年),大将军窦宪大破北匈奴,鲜卑趁机占据匈奴故地,势力大增,对汉朝边境构成结构性威胁。东汉内部灾异频仍,党锢内乱不断,鲜卑乘虚南侵,“寇居庸关”[14]。至汉安帝永初三年(109年),“鲜卑大人燕荔阳入朝,汉赐鲜卑王印绶,赤车参驾,”[15]。然其表面臣属,实则“或降或畔”,朝廷仍以封赏、互市安抚。如永宁元年(120年),辽西鲜卑首领乌伦、其至鞬率众归降,分别被封为“率众王”和“率众侯”[16],然次年即反,“鲜卑寇居庸关,云中太守成严击之,战殁”[17]。汉桓帝延熹九年(166年),“鲜卑寇缘边九郡”[18],杀掠吏民。
东汉中期以后,皇室衰微与鲜卑崛起形成鲜明对比。檀石槐统一鲜卑各部,“南抄缘边,北拒丁零,东却夫余,西击乌孙”,尽据匈奴故地。自汉灵帝光和元年(178年)起,鲜卑持续大举南侵,“分骑数万人,入缘边九郡”[19],致使“鲜卑寇北边”“鲜卑寇三边”“鲜卑寇酒泉”,“鲜卑寇幽、并二州”等边患频仍。云中、定襄、五原、朔方等边郡残破不堪。至建安末年,这些边郡已无法有效行使行政管理。朝廷遂决定主动放弃塞外故土,将行政机构及人口内迁至雁门关以内,重新整合,以巩固内线防御。此为“云中咸阳”内迁的历史背景。
三、汉末边疆内缩与地名侨置
“云中咸阳”在汉末边疆体系崩溃与重组中被撤并。其县级地名的消亡,并非自然废弃,而是中央政权应对边疆危机所推行的大规模郡县内迁(侨置)运动的结果。
(一)边疆体系的崩溃与重组
东汉末年,在鲜卑的连续侵扰下,汉边郡县残破不堪,其行政职能难以维持。汉献帝建安二十年(215年),朝廷决定“省云中、定襄、五原、朔方郡,郡置一县领其民,合以为新兴郡”[20]。此次大规模地名侨置运动包括以下三个步骤:
一是省(撤销):正式撤销云中、定襄、五原、朔方四郡的郡级建置(表明这些塞外郡的属地已被鲜卑占据),统一在雁门关之内另作安置。
二是置(缩编):所谓“郡置一县领其民”,就是把被撤销的郡,无论其原辖多少县,统一缩编为县,以县的存续方式,保留原来郡的地名。如:关外的“云中郡”侨置关内改为“云中县”;关外的“定襄郡”侨置关内改为“定襄县”;关外的“朔方郡”侨置关内改为“朔县”;关外的“五原郡”侨置关内改为“九原县”,并以该县为新兴郡的郡治所在地。
三是合(合并):将四县合并为新兴郡,郡治设于九原县(今山西省忻州市一带)。内迁侨置的四县均位于今忻州地区。
以云中郡为例,原辖11县。在“郡置一县”政策下,仅“云中县”得以保留县级名称,其余咸阳、箕陵、北舆、武泉等10县均被撤销合并,不保留县级名称。随着“云中咸阳”县的撤销,其官吏与百姓并入新兴郡云中县管辖,作为“云中郡遗民”整体内迁安置。此次行政压缩是为应对人口锐减、提高行政效率的无奈之举。
(二)不同级别地名的存续方式
“云中咸阳”县撤销后,“咸阳”之名再次从官方行政区划中消失。其消亡属战略撤退中的行政兼并,遗民随之内迁,集体身份统合于“云中县”之下。与各郡所在地的县级地名相比,“云中咸阳”未能以县级政区名延续,而是以“咸阳村”的形式存续至今。
表:郡县内迁地名存续方式对比一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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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外名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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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内侨置名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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存续地名方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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隶属关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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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中郡及云中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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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中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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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“云中县”存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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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兴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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定襄郡及定襄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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定襄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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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“定襄县”存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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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兴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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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原郡及五原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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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原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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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“九原县”存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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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兴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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朔方郡及朔方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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朔 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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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“朔 县”存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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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兴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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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中郡咸阳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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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阳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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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“咸阳村”存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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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兴郡云中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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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云中咸阳”虽然不能以“咸阳县”的名称保留,但她却以“咸阳村”的方式存续至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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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“原平咸阳”村考察报告
“原平咸阳”村为笔者山西考察的第二站。途经太原时,太原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张崇彦、王晋荣同学获悉笔者来意,欣然同行,并协助联系忻州市文物管理委员会李有成同志。李有成同志系北大考古专业毕业生,曾与笔者同在西北大学听课,并同在周原考古工地实习。其又联系原平市博物馆王吉怀馆长,一行八人共赴“原平咸阳”村。

忻州原为忻州地区,汉末机构内迁时所设的“新兴郡”即位于此。原平县(今原平市)为“新兴郡云中县”的侨置地。沿沟乡是原平市地势平坦、土地资源好的乡镇,“原平咸阳”村即今沿沟乡的咸阳村。行进途中,我们遭遇一场惊心动魄的“黑风”。
2010年4月29日正午,自大营收费站出高速,距咸阳村约一公里时,突遇黑风大作,天昏地暗,暴雪袭来,能见度不足三米。右侧强风恐致车辆侧翻,笔者提醒全体乘员向右倾坐以增重维稳。约二十分钟后,风停雪止,天光复明。路旁树干因贴雪而成“阴阳脸”。山西同志称,此天气即便临近五一,亦属罕见。小心翼翼行至村口,见砖砌门柱与拱形钢架门楣,上书“咸阳村”三个红色大字。村委会办公楼悬挂“原平市沿沟乡咸阳村民委员会”和“中国共产党沿沟乡咸阳村支部委员会”牌匾。

黑风之后,村民们聚集街头议论天气。一位七十五岁老者言,近五月见此天气,平生未遇。此经历令笔者联想到唐代墓志中曾有“黑风大作”导致战场“情势突变”的记载,由此加深对“黑风”的理解。陈新全李顺苟
进村后,村民陈新全(六十二岁)引导参观咸阳泉、咸阳庙、咸阳河(前河)。村南有季节河,村民称“咸阳河”,秋汛汇入滹沱河。河漫滩宽阔平缓,每年耕作一次,上半年可收获一茬麦子。然秋洪频仍,秋季作物大多数有种无收,后弃秋耕。
陈新全又邀其舅李顺苟(七十五岁)介绍村史。李老言,先祖自关外战败,退守雁门关内落居。此口传与文献记载相符。被撤销的关外四郡及四十余县官民在鲜卑的追击下,一路向东向南,且战且退,至雁门关内方建郡设县,安置成村。
关于撤退时伤亡惨重、存者十仅一二之传说,虽无云中郡咸阳县人口的具体数据验证,然可依据《汉书·地理志》与《后汉书·郡国志》所载云中郡的人口总数,进行类比:
西汉云中郡:“户三万八千三百三,口十七万三千二百七十。县十一。”[21]
东汉云中郡:“十一城,户五千三百五十一,口二万六千四百三十。”[22]
据此计算,东汉云中郡户数仅存13.97%,人口仅存15.25%,降幅均超八成。可见民间口传伤亡比例与史载基本吻合。
村民又言,该村地势开阔平坦,昔时大人物居此,故保留了“咸阳”之名。余众随营沿河谷散居。据网络调查显示,今咸阳村之东沿滹沱河一线确有“大营村”“小营村”“新小营村”“郑家营村”等,印证了民间传说。村中褚姓最早,今李姓为大户,陈姓次之。
陈新全还引导参观“咸阳法王庙”“广胤圣母殿”“咸阳观音堂”旧址。残存石碑、石幢、石狮及石构建颇多。所见碑刻如下:
《新建广胤圣母殿碑记》残块;
《垂后流芳碑》,落款“大清道光十一年岁次辛卯孟夏”1831年;另一碑落款“大清咸丰九年岁次己未中秋日立”1859年;
《白雨法王庙落成碑》,落款“大清嘉庆拾捌年”1813年;
《重修法王寺序》碑,落款“乾隆二十三年孟秋吉日立”1758年;
《咸阳观音堂》残幢,落款“成化二年岁在乙未春三月上旬”1466年;
残经幢,八棱体,莲座莲顶,青石质,字多残损,可见“大宋建中元年”字样,1101年,为该村现存最早物证。
经实地考察与资料调查,笔者认为,关外四郡撤销、合并重组、压缩侨置之记载可信。“原平咸阳”村即是此段历史之见证,为内迁侨置地名的活教材。
考察结论:“原平咸阳”村与“云中咸阳”渊源紧密,与“秦都咸阳”仅为间接历史关系。
五、“太谷咸阳”村考察报告
“太谷咸阳”村为山西考察首站。晋中市文物局副局长晋华同学全程陪同,于村中查阅资料并召开座谈会。“太谷咸阳”今分东、西、南、中四村,分属两乡镇。村北有河,河上公路桥名“咸阳河桥”。
关于“太谷咸阳”村名的由来,原正东先生在《太谷东咸阳村传说》一文中,引用《元和郡县志》的一条记载:“太谷县西南有咸阳城。秦伐赵,以咸阳兵戍次,故名”[23],演绎如下传说:秦王嬴政十八年(前229),秦军于太谷城南十里筑城,与赵军对峙。临近年关,咸阳籍士兵思乡求归。秦王嬴政体恤兵士,命其就地过年,称“将士们驻扎之所在,即为‘咸阳城’”,并犒赏酒肉。士气因而大振,后克赵军副井城。后人称秦军驻扎处为“咸阳城”,因分驻东、南、西、中四方位,遂渐成四村[24]。
座谈中,村民另释村名及来源。四村分属侯城乡(东咸阳村)与北洸乡(南、西、中咸阳村)。问及何以无“北咸阳村”,村民称有“北村”,为祭祖之地,并述故事:先祖自雁门关外咸阳战败,退入关内,奔“咸阳城”而定居。约唐代时,将关外遗骨以瓷瓮装运,葬于村北。今村北仍有瓷瓮遗骨冢。座谈后,笔者随村民实地查看,证故事非虚。
《读史方舆纪要》记载:太谷县“本晋大夫阳处父邑。汉为阳邑县,属太原郡。后汉及魏、晋因之。后魏太平真君九年,省。景明中,复置。隋开皇十八年,改曰太谷县。唐武德三年置太州,六年州废,以县属并州。”“又《郡国志》载:县西南七里有副井城,战国时,赵戍守处,今曰副井村。秦城,在县界。唐广明元年,河东官军击沙陀于太谷,至秦城,战不利。或曰:今县西南七里有咸阳城,秦伐赵时,以咸阳卒戍此,因名。今犹谓之咸阳村,疑即是秦城矣。”[25] 据以上记载,证明“太谷咸阳”村民源自“秦都咸阳”。然瓷瓮遗骨冢表明,“太谷咸阳”的村民还有另一个来源方向,这就是“云中咸阳”人的内迁。
东汉末年,“云中咸阳”县内迁,部分遗民落居今原平市沿沟乡,成为今“原平咸阳”村;另部分人继续南下,越过太原直奔太谷“咸阳城”定居,此即“太谷咸阳”村第二组村民。
综上,“太谷咸阳”村应为两组咸阳人后裔:第一组为秦始皇时期戍守的秦军后裔,为最早原住民,与“秦都咸阳”有直接渊源;第二组是“云中咸阳”迁来者,与云中咸阳直接相关,与秦都咸阳为间接关系。清代《太谷县志》地图显示,“咸阳城”位于太谷县西南,与今太谷咸阳村地理位置基本相符。
六、结语
“咸阳”之名,自秦都出发,随历史洪流北徙南迁,历经“云中咸阳”的设立与消亡,最终在山西腹地沉淀为“原平咸阳”与“太谷咸阳”二村。这一地名流变,不仅是秦汉军事殖民、郡县侨置与民间移民记忆交织的产物,更是中国历史地理变迁的缩影。地名的迁徙与存续,承载着民族的足迹与乡愁,连接着过去与现在。从帝都到边村,“咸阳”之名的旅程,见证了中国古代疆域经营与文化传播的复杂历程,也为今日历史地理研究提供了珍贵个案。
还有一个共同现象:在“太谷咸阳”4个村的北侧,有一条东西流向河名曰“咸阳河”,河上有一座现代公路大桥名曰“咸阳河桥”,这应该是官方称谓,有照片为证。在“原平咸阳”村之南也有一条河,被村民称之为“咸阳河”,这是民间称谓。在“云中咸阳”县遗址东侧也有一条河,曾在两汉时期,是否也被称之为在“咸阳河”,并且是官方称谓?这个共同现象值得研究。
致谢:参加山西考察的工作人员有:李晓云、张雷、刘荣、王安社等。山西省的同志、同学有:晋华、张崇彦、王晋荣、李有成、王吉怀、原正东等。还有陈新全、李顺苟等很多参与座谈、提供资料、引路指路及提供各种帮助的热心群众,在此一并感谢。
本文原载于《咸阳文博》2025年2期,第16-21页。
注 释:
【1】曹发展:《秦汉咸阳县郡属地望变迁考》,《咸阳文博》2025年第1期。
【2】为了本文叙述的完整性,此处与注释1原文略有重复。
【3】(汉)司马迁撰;(宋)裴骃集解;(唐)司马贞索隐;(唐)张守节正义:《史记》卷一百十《匈奴列传》,中华书局点校本,2013年第1版,第9册,第2941页-9。
【4】锺侃:《宁夏固原县出土文物》,《文物》1978年第12期。
【5】文物编辑委员会:《文物考古工作三十年(1949—1979)》,文物出版社1979年版,第156页。
【6】萧春源:《珍秦斋藏金·秦铜器篇》(图版22),澳门基金会2006年版。
【7】吴镇烽:《近年所见所拓两周秦汉青铜器铭文》[J]。文博,2006(3)。
【8】李学勤:《西汉金文中的咸阳》,《内蒙古师范大学学报(哲学社会科学版)》第36卷第1期,2007年1月,第5—6页。
【9】(汉)司马迁撰;(宋)裴骃集解;(唐)司马贞索隐;(唐)张守节正义:《史记》卷一百十《匈奴列传》,中华书局点校本,2013年第1版,第9册,第2935页-9。
【10】 同上。
【11】(汉)司马迁撰;(宋)裴骃集解;(唐)司马贞索隐;(唐)张守节正义:《史记》卷四十三《赵世家》,中华书局点校本,2013年第1版,第5册,第1807页-9。
【12】 史记卷四十三·赵世家第十三。
【13】(南朝宋)范晔撰;(唐)李贤等注:《后汉书》卷九十《乌桓鲜卑列传》,中华书局点校本,1965年第1版,第10册,第2985页。
【14】(南朝宋)范晔撰;(唐)李贤等注:《后汉书》卷四《和帝纪》,中华书局点校本,1965年第1版,第1册,第184页;同书卷八十九《南匈奴列传》,第10册,第2962页。
【15】(晋)陈寿撰;(南朝宋)裴松之注:《三国志》卷三十《魏书·乌丸鲜卑东夷传》,中华书局点校本,1982年第2版,第3册,第837页。
【16】(南朝宋)范晔撰;(唐)李贤等注:《后汉书》卷九十《乌桓鲜卑列传》,中华书局点校本,1965年第1版,第10册,第2988页。
【17】(南朝宋)范晔撰;(唐)李贤等注:《后汉书》卷五《安帝纪》,中华书局点校本,1965年第1版,第1册,第233页。
【18】(南朝宋)范晔撰;(唐)李贤等注:《后汉书》卷七《桓帝纪》,中华书局点校本,1965年第1版,第2册,第317页。
【19】(南朝宋)范晔撰;(唐)李贤等注:《后汉书》卷八《灵帝纪》,中华书局点校本,1965年第1版,第2册,第345-352页。
【20】(晋)陈寿撰;(南朝宋)裴松之注:《三国志》卷一《魏书·武帝纪》,中华书局点校本,1982年第2版,第1册,第46页;另见《后汉书·郡国志五》刘昭注引《魏书》。
【21】(汉)班固撰;(唐)颜师古注:《汉书》卷二十八下《地理志》,中华书局点校本,1962年第1版,第6册,第1620页-6。
【22】(南朝宋)范晔撰;(唐)李贤等注:《后汉书》志第二十三《郡国五》,中华书局点校本,1965年第1版,第12册,第3525页。
【23】(唐)李吉甫撰,贺次君 点校:《元和郡县图志》北京:中华书局,1983年。卷第十三《河东道二》“太原府·太谷县”条第369页,原文为:“咸阳城,在县西南七里。秦伐赵,以咸阳卒戍此,因名。”
【24】原正东:《太谷东咸阳村传说》,老家太谷网站,2020年6月27日修改。
【25】(清)顾祖禹撰:《读史方舆纪要》卷四十《山西二》,中华书局点校本,2005年第1版,第2册,第1855页。